Talk To HIM

純粹
「oh, you are going to Oaxaca, that’d be great. I will have few friends there that I want to visit and I really want to see you again. I am thinking to bike from Mexico city to there.」在facebook的即時短訊,他寫道。

螢光幕前的我吃了一驚,因為從墨西哥城到瓦哈卡城,乘巴士都要12小時,騎自行車會是多久呢?而當中目的只是為了見朋友。

他叫Pieter Robberechts,27歲,來自比利時,但有一張很滄桑的臉,長得很像美國電視劇《House》的主角。遇見他是在墨西哥的一間旅舍。我們談了很多話題,像是旅行、國家、身份、政治等,然後,我離開了墨西哥城,繼續我的旅程。瓦哈卡城是我旅程的最後一站,他知道後,有了以上的提議:從墨西哥城騎自行車到瓦哈卡城跟我說再見。

兩個星期後,我從墨西哥最南的城市Chiapas來到瓦哈卡城。當我踏入旅舍時,看見他的自行車,然後是他的人,我只懂興奮地抱住他。

他說:「別人都會說,我從墨西哥城騎自行車到這來找一個中國女生,一定是另有企圖,墨西哥人腦海中的男女關係除了性,便別無其他。我只是單純地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見一個朋友而已。」

他就是如此地率性、純粹,可是在言談間總會有一些讓人細嚼的語句。

他的世界觀

在墨西哥城的旅舍,他看見我把每天的行程都堆砌得滿滿地,計劃著下一站要去哪裡,他會說:「中國人好像什麼都要爭快、爭第一。像是十天環遊歐洲,今天去巴黎拍幾張照,明天去羅馬古城拍幾張照,然後回去炫耀,那就叫旅行,真的很諷刺。」

我連忙辯稱:「那不是我,旅行的意義對於我來說,是過當地人的生活,學習做一個當地人。」

「那就更好笑了,因為當一個墨西哥人對於當地人來說,是像呼吸一樣自然的事,他們根本就不能具體告訴你,什麼為墨西哥人。就算你過著當地人的生活,你永遠也只是一個外地人。」他應道。

他又補充說:「其實所謂的Racism也不是全然的壞,至少它讓人更清楚我們的身份。我最好的朋友是越南裔的比利時人,她在比利時出生,成長,學習當中的語言、文化,但對於我來說,還是會以她的越南籍為主。當然,這又回到『什麼為比利時人/墨西哥人』的問題。」

Pieter在墨西哥已有一個月了,買的是一張單程機票,所以也沒有打算什麼時候回去比利時。只知道,比利時是一個傷心地,太多事情發生了,只想要一個逃脫,墨西哥像是一個很好的療傷地。他的專長是寫電腦程式,他接一些freelance的工作,一個project是1000歐元,大約是17,000元墨西哥幣,而墨西哥的生活指數是香港的七成,他用兩個星期寫好一個程式,由此看來,你大約可以知道他在墨國的富有。

「我也知道,很多歐洲人其實都在第三世界消費貧窮,在比利時,我只是一個窮小子,但在墨西哥卻突然變了有錢人,但這就是世界的潛規則。那也好,我可以在這裏待久一點。」他笑說。

「那倒也是,墨西哥人很樂觀,在這裏生活開心一點。」我感嘆道。

「這又是很吊詭的一個現象。不少西方人都會認為在第三世界的人開心一點,他們沒有很多錢,有各種各樣的問題,可是,他們卻可以夜夜笙歌,派對不斷。為什麼西方人在自己的國家卻做不到呢?」他苦笑。

「對呀,如果可以,你就不會在這裏了。」我取笑道。

他沉默了。

原來


在瓦哈卡城旅舍剛開張不久,客人很少,宿舍中只有我們兩個人,他在房間的一端,我在另一端。他的沉默讓深夜多了一份的憂鬱。

「有時候,你真的要從原本的環境跳出來,喘口氣,才能向前走。」他停頓一下,說:「比利時很累人。」

他又沉默了。

良久,他再開口:「其實也沒什麼,大概就是和女朋友分手了,然後家裏又一團糟,可偏偏所有的事都要我一個人去面對。」

相戀3年的女朋友向他提出分手,他們在熱戀初期計劃好一起儲錢去古巴,可是,3年下來,感情像是過了期的食物,沒有了味道,愛情也就這樣無疾而終。

「也沒有什麼,大家都知道,繼續走下去只會是勉強自己。但我還是一個人去了古巴,我想她也是獨自履行了當初諾言的另一半。」

然後,他從古巴飛來墨西哥。

「那你的家庭呢?」我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
他的聲音戈然而止。

片刻,他開口了:「我的父母離婚了,其實他們早該下這個決定了,也不會一連催毀了四個人的生命,他們的,我和我姐姐的。」

Pieter的爸爸是在銀行工作,媽媽是家庭主婦,算是中產家庭。在Pieter姐弟出世後,爸爸升為經理,工作應酬越發忙碌,媽媽變得歇斯底里。

小Pieter認為是自己的出生以至破壞了家人的關係。在一個沒有足夠愛的環境裏成長,自我價值觀很低。

「我不喜歡說話,反正說了,別人也不會在乎。」他嘆了一口氣。「我甚至有自毀的傾向,我的左腳有點瘸,因為小時候,存在感很低,又想知道生死的意思,便從高樓上跳了下來,結果而弄傷了腳。有時要從痛中才能感到活著。」他的聲音漸小了。

「我做過很多工作,是的,我不喜歡自己,當中的自我價值很低,因為看不起自己,所以就算是身為一個大學生,我還是會做一些厭惡性的工作,像是清潔工等,因為不用經過重重的面試。而且我總認為是人生應該是work to live not live to work,所以做什麼工也沒有關係。」他笑說。

「我姐姐更糟糕,很早便拍拖,很早便有了小朋友。她愛上的男人不是癮君子便是虐待狂,第一次嫁錯郎也就算了,當你第二、第三個男人都是相同類型的,那這個人的性格有缺陷,自討苦吃。在我離開比利時前,剛幫她擺脫了有虐待傾向的男友,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。我也有我的生活要過,總不能拖著她走。女人,如果想要得到真愛,第一步是讓自己變得可愛,這起碼讓人愛你愛得容易些。」

Pieter說,父母一直拖著不離婚是因為不想他們兩姐弟在單親家庭成長。「如果他們早點離婚,或許我們各自的生命都好過一點。」Pieter的爸爸最後辭了銀行經理一職,謀了一份東不成西不就的工作,和妻子的關係越是惡劣,而Pieter的媽媽最後患上了精神病。

「總之家庭就是一團糟,而我好像總是要負責收拾爛攤子的那個。」Pieter說他要他好像是家人之間的信差,又像是他們的守護者,誰要是有什麼事,總會找他。而他的自己總是縮到很小很小,縱然他也有被擁抱,被呵護的需要。

忽然間,我明白了。在墨西哥浪遊,從墨西哥城騎自行車到瓦哈卡城,當中看似的種種任性,其實都是Pieter對小小自我的一點補償。在比利時,他身份是giver/caretaker,穿上的衣服叫責任。在千里之外的墨西哥,終於可以卸下種種的裝甲,一嘗只對自己負責的輕鬆。而當中對世界、對人生、對價值的反省都是幾經歷煉後而得出的智慧。

當言語失去了力量,音樂或許可以為笨口拙舌的自己找到一個出口。我拿出MP3,把耳塞給他,播的是讚美之泉的《全新的你》。

你說陰天代表你的心情,
雨天更是你對生命的反應。
你說每天生活一樣平靜,
對於未來沒有一點信心。

親愛朋友,你是否曾經
曾經觀看滿天的星星,
期待有人能夠瞭解你心,
能夠愛你賜你力量更新。

耶穌能夠叫一切都更新,
耶穌能夠體會你的心情,
耶穌能夠改變你的曾經,
耶穌愛你耶穌疼你,
耶穌能造一個全新的你。

後記:
我把歌詞的大意翻譯了給他聽,然後,一人一個耳塞,一起重聽了這首歌。我們都沉默了。很多時,最好的安慰,陪伴,不是吵嚷的,急於宣諸於口的「我明白,我在乎你。」而只是借出一雙耳朵,靜靜地聆聽,沒有批判,沒有可憐,那種「在」的感覺已讓人感到溫暖。就像祂,在你迷失,沮喪,憤怒,軟弱,好像看不見衪時,衪卻一直在你身旁,靜靜地等待你向衪開口,因為衪承諾過「你們祈求就給你們,尋找就尋見,叩門就給你們開門。」衪一直都在你身邊,而你與衪之間的距離只是一個禱告而已。

後記的後記:
在9月27日的凌晨,收到他的訊息,

‎” Met in Mexico an argentinian Girl I like, so I’m leaving in a month and a half again to Argentina. lets see what comes out of it…”
他說,他剛回到比利時,但在墨西哥的流浪中,他愛上了一個來自阿根廷的女生,想去阿根廷找她。

” having some plans to go already helps too”
雖然在比利時的現實很難過, 知道可以離開已是一種解脫。



再同意不過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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