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去子宮的女人及沒有恨的男人

第一次跟她見面,她便用了接近兩個小時,說著自己的前半生,就是不理世俗眼光,師生戀開花結果。二人赴美深造,隨後返港奉子成婚。然後是二人一起搞廣告公司,接著是賣自家茶。她跟丈夫一起做茶,很成功,甚至成為奧斯卡的禮品包的禮品之一,在太古廣場開茶吧,在灣仔星街有一間很體面的店鋪,而結果是女子中途患上子宮肌瘤,丈夫愛上女職員,二人離婚收場,而茶室不被續約,最後需搬回工廈。剩下女子拖著病體,獨力撐起負債的生意以及兩個未成年的兒子。那年是2008。問她是如何捱過那段日子,她說去看心理醫生以及對著親朋好友哭訴。訪談時已是黃昏,夕陽的餘輝從窗口射進來,曬在她的臉上,隱約看到她眼眶的淚。不過,2012的今天,她已重新站起來,把茶室搞得有聲有色,人生亦重返精彩。只是,失去子宮的她,骨子裡,仍有恨。

Control Freak


訪問斷斷續續地用了兩個星期,談照相時,她提議了一系列可拍照的活動,包括Tea class 、Corporate tea-tasting及 與朋友之間的Food-and-tea-pairing lunch/dinner。只是,一路訪問,是一路地覺得她是個control freak. 所有的活動都是Programmed, 計算過,她連攝影師那份都沾手,(懶)好聲好氣地說:「我嗰ex都影開相,我哋茶嘅相都係我哋自己影,所以我都知道應該點影。我只係俾下意見唧。」

談到food-and-tea-pairing lunch,地點在W hotel。她沒有通知酒店的人,一招「霸王硬上弓」,當酒店的PR及經理都前來打招呼,她才說:「唔好意思,佢哋訪問我,唔係主要講酒店,唔會寫衰你哋嘅。」然後,她逐一介紹當中的客人,一個是羅馬尼亞的女人,xxxx公司的亞太區總經理,原來是她曾經在太古廣場做茶吧,認識了接近十年、由客人變為了朋友;一對夫婦帶著他們兩歲的兒子,女的是被茶包的設計吸引,而買茶;男的之前不能喝茶,後來因為在參加相同的food-and-tea-pairing,而愛上了茶;還有一個上過tea class 的女子,一個中學師妹。一個lunch用了四小時吃完。再約她訪談,稱讚她的客人都很有故事,她驕傲地說:「當然啦,所有人都係特登揀過。酒店相可以唔出,不過頭先Phillip嗰訪問要出,真係好有代表性。」

放不下


自言好勝倔強的她說:「離婚嗰陣時,佢話做茶室無咗佢,做唔住,我係都要做俾佢睇。其實,就算我唔做,我媽咪都養得起我。」

訪問下來,才發覺很多時,她都是衝著丈夫去做。在W hotel 時,問她為什麼搞food-and-tea-pairing,情緒正高漲的她直言:「其實都要多得我ex,佢話我唔識煮嘢食,咪整俾佢睇,我唔止識茶,仲識配食物。」

「佢(前夫)好叻,但永遠只係講,真係落手落腳去做,又會話呢樣唔得,嗰樣唔得,我可以話係理念嘅實踐者。」她說,然後列舉了一系列的「證據」。茶罐的設計,是她提議要簡約,茶罐的鋁及包裝紙的供應商都是她拿著電話簿逐個打電話找的。高級超市的專櫃甚至酒店客人是她cold call找回來的。而丈夫在訪問時,只用「我哋獨特嘅設計,好快就吸引咗高級超市同酒店用我哋嘅茶。」一句把她的hard work掩蓋了。「我好似一直都幫佢鋪紅地氈,佢係所有Spotlight下嘅主角,但我連佢「背後嘅女人」都配唔上,去內地茶莊,啲人以為我係佢情婦。」

現在的茶室在太古一工業大廈,親民了,除了是一個賣茶的地方,也是辦公室、茶的包裝工房,其中也舉行不同的品茶班。「我係鍾意而家模式,有錢人同基層都可以來飲相同嘅茶。茶係用來分享。不過,之前係星街,我個ex乜都要最好,整到茶室好似高不可攀咁。」她說。

「我之前病,想要佢陪多點,又唔肯做手術,因為我好驚咁就唔係一個完整嘅女人。同Steve Jobs 一樣,希望用自然療法醫返好。之後10年,終於做咗手術。所以Steve Jobs 死嗰陣時,我喊得好犀利,因為我明白佢,我同佢都係一樣咁硬頸嘅人。」


「我已經寬恕她」

為了故事不是一面倒的女方述說,特地找來了她的前夫談。

說到茶行這一門生意時,他是談笑風生,可是當話題一轉,說到前妻對他的控訴時,他臉一黑,沉默了數秒:「我唔想對方用自己角度睇件事,將責任推係另一方度。呢種唔係君子行為。將以前嘅嘢拎出來講,對茶室都無好處,亦係唔道德。」他再責怪我挖人瘡疤來寫,負了新聞界的名聲。

「寫一篇客觀持平嘅報道,就唔可以只係你前妻講,所以要向你求證。唔通你對於咁多accusations 都可以接受?」我反駁。

「呢度唔係法庭,要講嘅我已經係法庭度講晒。我就係我,無論人哋點講,我都係我。區區一本雜誌,對我嘅reputation 有幾大傷害?」

他的電話響了,於是他出去接聽。大概冷靜了,他回到座位,和聲說:「不過而家已經出咗來做訪問,我都知道你要返去交貨。算啦。我為咗茶室,都放棄咗好多,我都可以同你講好多辛酸史,但過咗去嘅嘢,我唔想再講。間茶室點都係我嘅Brainchild,我都想佢好。」

見他平和,我便再問了一句:「你寫左本有關茶嘅小書,而你前妻話係佢幫你搵聯絡,所以先可以有英國名Art Historian 幫你寫endorsement。係唔係?」

「哈─哈」他仰天大笑,再俯身埋首雙腿。那是我聽過最淒厲、最可憐的男人笑聲。

他抬起頭望著我,一臉不屑卻又半帶無奈地說:「嗰個唔係咩art historian,只不過係一個愛茶嘅中學老師。佢搵我,我先同佢聯絡,話俾佢知,有關中國烏龍茶嘅內容錯咗。然後佢搵我寫埋 column,再係《Tea and Coffee》journal 登咗我本書excerpt。之後我本書第四版出咗,佢先幫我寫endorsement.所有野有根有據。我可以俾電郵俾你睇。」說完,他苦笑,臉容是比哭還要難看,「不過,我講咗話寬恕佢,話寬恕真係寬恕,我已經寬恕咗佢。」

他原本說給30分鐘給我們,結果是談了一個半小時。

他亦意識到之前對我的口吻重了點,離開時,他幫我開門說:「多謝你花時間同我傾到咁夜,唔好將我寫得好衰。」

「寫個連續劇」

本來是訪問賣茶女子,結果暪著她訪問了她前夫。總覺得她has the right to know. 便在最後一次的訪談中,跟她坦白。她竟出奇地冷靜,知道前夫說也有很多辛酸史可訴,她忙說:「好啊,下星期可以訪問埋佢,寫個連續劇,都幾過癮。」

後記


訪問出街後,她whatsapp我,說我用了大篇幅去寫她跟前夫的事,distract 了她和茶室的獨特性,又說我沒有出那個food-and-tea-pairing 的相,令她很embarrassed,說我給編輯搞垮了。

很他媽的無奈,三次訪問,她都用了大篇幅去說她跟前夫的恩怨情愁,再很naturally staged 幾個活動給我們照相,製造一個delusional reality,言談間指導我該如何寫稿。千算萬算,她忽略了一個叫「編採自主」的term. 如果真的跟她的意願去寫,那我是給她「搞垮了」。

雖然她是「軟性」地霸道,可我卻暗地裡可憐她。她說,她走出了失婚的陰霾,找回自己,不再是強勢丈夫subordinate的小女人,可以撐起半邊天。只是訴說的背後,對前夫的恨是她「堅強」背後的支撐,這只是另一種的活在前夫的「陰影」下。跟她前夫的釋然,她還是輸了一大節。

「活得比你好」可以是兩面刃。一個失去子宮的女人帶著她的不忿繼續賣茶,一個沒有恨的男人坦然地跟他的小三繼續生活。

城市沒有因為個人的喜怒哀樂而多點什麼,少些什麼。紙醉燈迷,我們繼續活著。

女子仍留著跟前夫的相片,他們曾經是如此地深愛過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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